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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微光】王晓茜:讲台是我一生的坐标

文:刘铃、安晓彤图:何冰心 来源:党委宣传部(新闻中心) 来稿单位审核:陈钧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1日

站上讲台30年,她说,自己只做了一件事——把物理讲给学生听。


身体发出警告后,面对转岗的提议,她拒绝了,理由是:“人活一世,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


她不是职称最高的老师,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科研成果,但多少学生因为她爱上了物理,找到了方向,坚定了信心…… 明年,她将荣休,回望这条从教路,她说:不怨不悔!


她是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教师王晓茜,长期担任《大学物理》《医用物理》《计算机基础》等课程的教学工作。



从三线建设到三尺讲台


王晓茜出生在四川省甘孜州丹巴县。大渡河从县城穿过,两岸是陡峭的山崖和错落的藏寨碉楼,这里被誉为“中国最美乡村”,也是嘉绒藏族的文化腹地。20世纪50年代中期至70年代,“三线建设”正轰轰烈烈,大批国防、科技、工业项目迁往西部山区。她的父亲作为一名地质学者,响应国家征调,从广东被派往北京,又从北京调往这片深山,为国家寻找急需的矿藏。她的母亲也在同一时期进入藏区,将青春献给了民族地区的教育事业。


还在童年时期,父亲给她讲过许多故事,她后来才意识到,这些好多都跟一门叫“物理”的科学相关:比如矿山里的运输车刹车失灵,工人从车上逃生,怎么利用相对速度才能更大概率地活命?矿洞里,工人为什么必须戴好安全帽?因为即便是一粒小小的纽扣,如果掉入深深的矿洞,就可能砸死下面的人……而母亲常在灯下备课、批改作业,有时她深夜醒来,还能看见母亲伏在桌上的背影。父母两人,一个让她认识了物理世界,一个让她看见了教师的样子。


“我后来想,我为什么喜爱上物理这门学科?大概就是小时候听多了,不觉得陌生。”


对“教师”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更多来自她学生时代的亲身经历。


初二那年,王晓茜从山区转学到省城成都。报到时,一位教师看了成绩单,语气轻蔑的吐了一句:“山区转学来的,成绩单倒是漂亮,但真能跟得上?”那种受伤的感觉,她至今记忆深刻。而接下来两月里,因老师不断将她的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第二排,却又招来了同学们的不满,她的作业本被人悄悄撕了,她的钢笔不见了......而班主任老师不太合适的处理方式,让她在教室中如坐针毡,使她不想再去这所学校上学,父母只好再次给她转学。


新学校的物理老师是教导主任,也是王晓茜的物理学正式的启蒙者。一次期末复习课,老师让她把教材上所有的图示,从第一页讲到最后一页。这是一次“突发事件”。好在她在忐忑中完成了这项任务。此后,她渐渐清晰了将来学习物理学的理想。


对这三段经历,王晓茜说,师者既需要拥有一份保护学生内心世界的善心,也应当拥有体察不同学生不同心思的能力,还要具备激发学生潜力的素养。


王晓茜与物理的缘分一路延续,大学时她顺利进入了物理学专业。毕业后,她进入成都卫生学校,成为一名医用物理学教师。工作之余,她又考取四川大学光学工程专业硕士研究生。多年的学习深耕,对她而言,物理远不止公式与计算,“物理是一门关于‘为什么’的科学,教会人从纷繁的现象中提炼最本质的规律。这种思维方式,比任何一个具体知识点都重要。”


青年时代的王晓茜老师


“每一学期的教学都是最好的一次”


1995年,王晓茜大学毕业进入成都卫生学校,成为医用物理专职教师。第一学期本是实习期,可以不承担教学任务,但她主动要求上课。“既然当了老师,就该早点站上讲台。”那时,她内心深处给自己提的要求是“手中只握一只小小地粉笔”。这看似简单轻松的一件事,实际是要求教学者对教学内容、教材大纲、重难点、习题分布等.极致地熟悉。同时,上个世纪90年代的课堂,互联网技术快速兴起,计算机成为各行各业通用基础工具。1996年,学校启动计算机基础课程建设,培养大学生的计算机能力。师资紧缺,数学专业的刘昌琳老师和物理专业的王晓茜被外派进修计算机知识。经过紧张地初级的系统学习后,两人共同承担起计算机基础的理论教学与上机指导工作。他们在工作中开始了一边工作一边进阶自学——从DOS到WINDOWS操作系统,从WPS到WORD文字处理软件,再到数据库VFP,从软盘格式化到病毒查杀......从物理到计算机,跨度不小,但她欣然地接受了这份挑战。从此,在医用物理教学之外,她又承担了同样工作量的计算机基础教学,这一兼就是十余年。


那段日子,作息几乎固定:早上八点到校,晚上八九点离开,中午除了匆匆吃口饭,没有片刻停歇。中间休息时间他们还要把几百张学生用软盘逐一格式化、安装软件、查杀病毒。回到家,常常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硬扛”两个字,是她对那段时光最简洁的概括。


2006年,成都卫生学校并入成都大学,成立医护学院。彼时的医护学院内部没有高等数学、数理统计的专职教师……在学院最困难的时期,王晓茜除了继续承担医用物理、计算机基础课程的教学外,又承接下了这两门难度系数不小的课程教学。周课时量少则12节、多则20节左右,仅上课就是不小的工作量。而比上课更重的是备课:每门课都要重新梳理逻辑、逐页做PPT,常常备完一门,下一门的教案还等着她熬夜赶工。


2006年,王晓茜转入电子信息工程系,又开启了新的工作任务——适用于理工类的“大学物理”的教学,一切似乎又是一次零的起点。再次经过多年的教学琢磨后,她建起了一套完整的大学物理教学系统,只一个PPT,王晓茜老师就经历了十多年的打磨。她说新的教学工具的使用,使教学发生了质的变化,但不同的模式总是有其不足之处,她力图在PPT上,即有直观立体的呈现,又能有粉笔教学时每一个符号都与每一步的思维紧密配合。“每一学期结束时,我总有一种这是上得最好的一学期的感觉”她笑着说。“结果到了下学期,发现还能更好。每一学期都是最好的。”


大学物理教研室主任杨维与王晓茜共事了十五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王晓茜的课件中,有些例题旁边写着“XX届XX学生提出过另一种解法,可参考”。“这意味着她每年、每节课后都在复盘、改进。这不是备课,是‘磨课’。”


同事符佳老师则记得,王晓茜上课时声音洪亮、神采奕奕,一下课却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有一次,杨维老师去听她的课,发现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写板书时用手撑住黑板。下课后他赶紧去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杨维此后在教研室定了个规矩:任何老师身体不适,不得硬撑。但王晓茜很少主动开口说身体的不适。



不讲死知识,把 “天书”变“金课”


三十年来,她累计教过30届学生,平均每年约300到400人,常年周学时数达16节之多。学生的专业从临床医学到土木工程,从电子信息到材料科学,几乎覆盖了全校所有理工科专业。


大学物理被很多学生称为“天书”,王晓茜的破解之法是“结构式教学”——先帮学生建立整体认知框架,再进入具体知识点。“有的学生学不好,是因为一开始就钻进了细节里出不来。例如要先知道整个中国西高东低、河水从西往东流,再去研究每一条河流具体是什么样,这样才不会学糊涂。”备课时,她会把一学期的课程画成一棵知识树,主干是什么,分支是什么,哪些知识点会在后面重复出现,哪些概念需要提前铺垫。


“以前觉得物理只是一堆公式,考完就忘。” 为了取得更好的绩点,本已修完物理课的王昊,第二次选修了《大学物理》这门课,从而走进了王晓茜老师的课堂。


“完全不一样。”王昊说。第一次课他就发现,王老师不按课本逐字讲,而是把知识点像搭积木一样组织起来:讲重力势能时会提前告诉你“这个后面学电势能时还会用到”,讲圆周运动时会顺手引出“将来学刚体转动就靠这个”。在讲保守力与势能串联的那节课时,王老师把前面几章的知识点像串珠子一样连起来,他一瞬间看到了整条线。“前后几章知识突然打通了,心里立刻想:幸好我又来听了一遍。”


像王昊这样“来了就爱上王老师课的学生”不是个例,同事杨维记得,曾有学生跟他提起,第一次上王老师的物理课,就被王老师的课堂深深吸引,从此爱上了物理。然后当我们和她提起这些细微的小故事,王老师却说“一个教师,不可能是所有学生都喜爱的人。我的课堂,有些孩子可能会学得很兴奋,但还有些学生会很懊恼,他们更习惯按部就班地跟着教材学习。”为此王晓茜老师专门录制了跟着教材走的教学视频,以帮助不同特性的学习者。


时移事易,她的教学也在不断革新。20世纪90年代的学生,大多安静、听话,一支粉笔一本书就能上好课;如今的“00后”,思维活跃、信息渠道多,课堂必须不断有新的刺激。她的PPT从简单文字变成了动态演示,从单向讲授变成了互动问答,她的教案里多了“学生提出的另一种解法”。刚入职时,她靠的是“讲清楚”;后来,她追求“让学生自己想出来”;再后来,她开始关注“学生走出课堂后拥有何种解决问题的能力”。


王晓茜说,这就是她想传递的:“物理不是公式的堆砌,而是一代代人追问世界本质的过程。学物理,最终学的是‘怎么发现问题’、‘怎么建立模型’、‘怎么验证猜想’,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懂得物与理。”



被光照亮的人 更是执灯的人


2007年,李立芳进入医护学院英护专业学习,王晓茜担任了她一年的班主任。李立芳一直记得王老师骑单车来上课的画面——那辆单车她骑了十几年,后来换成电动车,但“骑着车、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一直是她心里“永远”充实的王老师的经典画面。


但让李立芳记了十几年的,是一句话。


那时李立芳刚工作不久,和领导关系闹得很僵,总觉得对方处处针对自己。她满腹委屈地向王老师倾诉,本以为会得到安慰,没想到王老师突然拐了个弯,问她:“别人的原因,能解决问题吗?”李立芳不服气,王晓茜便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与其硬碰硬,不如笑着又坦然的去沟通。”


李立芳当时不理解。直到2017年她去看望王老师,在能看到青龙湖的读书角又一次哭出来,王老师依然没有哄她,而是让她自己面对。回去之后她才真正想明白:你没有办法改变别人,你只能改变自己。


该点醒的点醒,当陪伴时陪伴。那天,正好是国际护士节。


2008年5月12日中午,王晓茜在办公室等待下午即将开始的护士节活动,剧烈的晃动突然袭来。她几乎本能地冲出办公楼,往教室的方向跑。此时手机信号全断,电话打不通,许多孩子家在外地、甚至重灾区。王老师的孩子当时只有七岁,她也联系不上家人,内心焦急万分,但职责在肩头,她没有离校,而是陪伴学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轮班值守中,王老师听到家在灾区的孩子们低声述说着对家人的担忧,即便心生痛楚,但此时的她选择了不打扰,不增焦,默默守护的方式。


王晓茜对学生的关怀还藏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学生贾文越提到,自己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王晓茜发现他们高数基础薄弱,便主动给他们补极限、积分和微分,笑称“物理老师教数学也是一把好手”。但贾文越认为,王老师给他的最大帮助不是物理成绩,而是一个方法论:“实在理解不了机制,就先记住结论,用着用着就会了。这改变了我高中时养成的学习方法。”


为讲台拼尽了全力


大约十年前,王晓茜老师被诊断出比较严重的疾病,做过手术,至今仍需定期复查。学院领导看在眼里,在2015年提议她转岗,后来又提过几次,但次次都被她拒绝了。


“人要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我更适合三尺讲台。”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从成都卫校到成都大学,从医用物理到工科物理,从计算机课程到大学物理,每一次调整都是一次重新学习,但她始终选择留在讲台上。


明年她就要退休了,面对难舍的成都大学,她说:“我站了三十年讲台,看着学校一路的搬迁,从学院升格为大学。我刚来那会儿,校园里只有第八教学楼是新的,现在图书馆、实验室、学生公寓都建起来了,条件好太多了。我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也当了老师。走在校园里,时有人喊我‘王老师好’,好多我都不太认得了,但是看见他们我就感到高兴。”


问她给自己的职业生涯打多少分,她毫不犹豫:“满分!因为我尽力了,没有留过力气。”


用几个词概括呢?她说:“不怨、不悔。”


王晓茜最喜欢校园里那条樱花大道。每年春天,樱花拼尽毕生的力气,只为那一两周的短暂绽放。她觉得自己做不到那般彻底。但回望这三十年:为了备好一节课,她常常工作到凌晨一两点;为了给学生答疑,深夜两三点还在手机上回复学生消息;刚做完手术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就回到了讲台,每一次,都在拼尽全力。


樱花一年只开两周。她的讲台,她站了三十余年。


明年最后的一节课,她说她还是会跟平常一样上。不需要特别的仪式,不会煽情的告别。讲完该讲的内容,收拾好教具,走出教室,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编辑:闵秀玲责编:吕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