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11日,星期三,上午。妈妈打电话给我,哭着告诉我外婆去世了。我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反应,既没有在电话里安慰她,也没有跟着嚎啕大哭,甚至没有滴一滴眼泪。只是放下电话后心里不是滋味,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感觉隐藏在心灵深处……
外婆是去年年底的一天夜里突然生病的,听舅母说,当晚她和外婆看完《今晚8:00》才去睡觉,外婆还和她谈论当晚的《8:00》节目,谁想到半夜里舅母去看外婆,发现外婆居然坐在卧室的地上,从此外婆一病不起。此前,外婆的身体一直不错,虽然已经98岁了,眼睛有点花了,耳朵有点不灵了,但是腰板始终笔直,那小脚走起路来一点不见老,还有衣着和容貌永远干净整洁。我时常夸外婆是个漂亮的老妞儿,每每这个时候外婆就会说:“老了,讨人嫌了,到处都是皱皱”。弟弟去年有一次去看外婆,给外婆照相时,外婆还很幽默地说:“给我照张哭的,拿到成都去给他们看看我过得好惨哦。”结果呢?每张照片外婆都笑得比花还灿烂。
每次我们去看外婆总会给外婆一些钱,每次外婆都会说:“你们拿钱给我做啥子哦,用都没有地方用。”我们告诉她可以拿去打牌,外婆爱打一种叫红点点的长牌,据说这种牌只有四川有。外婆还爱抽烟,从前抽叶子烟,后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改抽雪茄了,而且单单爱抽叫“什梅”的雪茄,现在想来有二十来年的雪茄史。
外婆的经典语言“钱多点还是安逸”。据说外婆离开的前一天,妈妈她们给她换衣服,她还死死地抓住她的钱袋子,生怕被别人拿走了。离开那天的上半夜,舅母给她钱,外婆似乎知道,死死地拽住那钱。妈妈说外婆爱钱,临走都把钱捏得紧紧的。我觉得是外婆他们那代人穷怕了、苦怕了,所以他们爱钱、珍惜钱、至死不休。我深知,我的外婆不是守财奴。外婆信佛,除了吃斋、念佛、朝庙子,更多时候她是在生活中发挥她的慈善精神。她时常接济周围穷苦的邻居,给钱给物等等,所以在她过身后,连村里最穷、吃政府救济的人都要坚持赶礼。
外婆相信来世,她常说积阴德,她相信在人间多做好事可以积下阴德,死后在阴间可以过上好日子,不会下地狱……我的父亲是一位物理老师,从小给我们灌输无神论,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来生什么的,但我还是觉得对外婆来说,宗教存在也挺好。外婆信佛,所以每次外婆朝了庙子后都觉得身体格外好了,头也不痛了,因为她朝拜了心目中的菩萨,获得了无穷的精神力量,真是吃饭都倍儿香,一口气上五楼绝对没问题,这和我们现代人看心理医生有啥差别呢?况且庙子多在深山老林,朝庙子不仅相当于看心理医生,更是一次登山远游的健身运动,这比我们单纯地看心理医生或健身要受益得多。
外婆这辈子很不容易,12岁就嫁入婆家,当时婆家说是要接她过去读书,结果接过去了不但没有读书,还过着苛刻的童养媳生活。我那从未谋面、死于六十年代那场饥荒的外祖父,虽说是家里的长子,比外婆长十来岁,但为人老实,脚还有点瘸,不但不能给娇小的外婆撑起一片天,反过来外婆还要在严厉的婆婆和妯娌之间周旋,整个家里里外外全靠外婆柔弱的双肩来挑。宗教和儿女组成的家是外婆的精神武器,让外婆在任何困难面前都永不趴下。她抚育了5个儿女,外祖父去世的时候我母亲才十一、二岁,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小姨,是外婆一手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中间经历了大儿子被拉壮丁、苏联专家来修电站举家搬迁、自然灾害、丧夫、丧子(我的大舅在育有两个子女后因公殉职、还有我也不清楚的外婆到底有几个夭折的孩子)……
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在儿女都一一长大成家立业后,外婆还是没有坐享清福,她先后帮舅舅照顾他的4个儿女,接着又是我和弟弟,再接下来又是小姨的两个孩子。记得小时候放学经过外婆家,外婆总会给我准备一个烧饭团,饥肠辘辘的小学生啃着焦黄喷香的饭团快快乐乐地一路走了,越走越远、越走越大……小姨的家离我家很近,外婆在小姨家帮忙的日子大约有一、二十年,记得那年我读初三,小姨夫因为车祸致残获得了生二胎的特权,小表弟——现在出落得象谢霆锋一样的小伙子,那时他刚出生,是我从医院把他抱回家的,外婆接过去,简直笑惨了,我当时还埋怨她的重男轻女,现在回想起来,外婆即使重男轻女也仅仅是精神上的,现实生活中她可是对男孩、女孩都一样的好。不过她也是要打人的,我长大后常听外婆说,小时候我被她打了,我爸心疼得要命。哎,我们长大了,外婆却老了,更老了,直到离开我们,离开这鲜活的世界……
我是在外婆去世一天后,星期四夜里10点多才赶到舅舅家参加外婆的葬礼。前一个星期四我才去看过她,那时候她已经很虚弱了,有十来天没有吃东西,她看见弟弟说“张老二”,舅妈他们又在旁边说“张焰也来看你了”,外婆点点头,我不愿意大家打搅她,示意大家别再问这问那的。我使劲搓热了双手,用手心去温暖外婆的额头,我觉得这样会让外婆感觉温暖和被呵护,就像小时候她带给我的感觉,有时候我又会去亲亲她的脸,后来外婆要小解,大家又把她抱下来,我端马桶,外婆是趴在床沿上尿尿的,她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觉得活着对外婆已经是一种折磨……
外婆的灵堂设在舅舅家的堂屋里,黑黑的大棺材前面是贡桌,上面放着苹果、豆腐、肉、饭等等,巨大的蜡烛上面有“奠”字,还有香,桌子前面是一口大锅,前来祭奠的亲朋好友就在这口大锅里烧纸钱。我不信这个,但是我知道我的外婆信这个,所以我要给外婆磕头、烧纸。外婆的遗像是那样鲜活,整一个漂亮的老妞儿。我以为我不会哭,可是一开始烧纸,那眼泪就不停流……我再也见不到我那漂亮的外婆了。
星期五是预定的火化日,舅舅家请了一个姓苟的阴阳先生,他指定要两点半出殡。临到吃午饭了,我问起舅舅殡仪馆联系好了没有,大家这才发现居然还没有任何人给殡仪馆联系过,舅舅长时间照顾外婆,加上外婆去世又悲伤又累,当即晕了过去,在他们眼里阴阳先生说的话就是圣旨,做不到就是对老人不孝,老人到了阴间也不好云云。我赶紧和殡仪馆联系,亲戚们也赶紧利用各自的关系,好歹通过关系插了个队,外婆按时辰被送往殡仪馆。
当天晚上是民间称作大夜的日子,那顿晚饭特别的丰盛,安排了念祭文、跪拜等。外婆这一支人丁兴旺,妈妈和我们这一辈的头戴白色的孝布,重孙那辈,他们叫末末的,头戴黄色的孝布,曾孙那辈,他们叫灰灰的,头戴红色的孝布,外婆的灵堂前跪了一院子的晚辈。哀乐响起来,悼念活动开始,我的情绪再一次失控,我大声地哭,大声地叫“婆婆”,恨不得那声音能传到另一个世界,让我亲爱的外婆知道我在呼唤她……我在心里千遍万遍的祈祷,婆婆,一路走好……
第二天是外婆下葬的日子,阴阳先生指定要八点出殡,十点下葬。我赶到的时候大家已经跪在了灵前,我赶紧跪下,棺材抬了出来,我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我的外婆从此就要离开我们,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出丧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前面是红头巾和黄头巾,他们拿着花圈、花伞,接下来是舅舅和爸爸他们男性、儿子辈,一路走,一路跪,遇到桥什么的还要放炮,走走停停。我离外婆的棺材最近,我心里告诉自己要陪外婆走过这最后一程,想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外婆熟悉的、生活过的,我的眼泪就一直没有停过。到了墓地,我看墓穴很浅,据说也是阴阳先生定的,棺材放进去以后,大家围着墓穴跪下,有人往每个人头上插柏树丫枝,阴阳先生又往人们的头顶撒米粒,说是预示死去的人会保佑子孙后代有米吃等等,这个仪式完了居然就宣布让大家赶紧回去,只留下几个“相帮”在墓地埋棺材(他们把帮忙抬棺材和挖墓的叫“相帮”)。我留下来,我知道我的外婆相信入土为安,所以我要亲手把外婆埋了。开始我用手捡泥土往棺材上面放,后来有了工具,我用锄头、铁铲把泥土往棺材上堆,最后和那些“相帮”一起,给外婆垒了一个大大的墓,然后插上花圈、花伞……大家都走了,我又给外婆磕了几个头,一边磕头,我心里一边默默地祈祷外婆一路走好,希望她不论在天堂还是在阴间都幸福、平安。
我亲爱的外婆,安息吧,感谢你的养育之恩,我会永远想念你……
外孙女:张焰
写于外婆下葬后的第二天
2007年4月15日
(作者 张吉云 编辑 陈明慧 责编 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