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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夏凤婷:用左手绘画青春

浏览:1373 时间:2017-12-03 10:58 字体:【

编者:12月3日是“国际残疾人日”。残疾人日的一个焦点是在平等的基础上鼓励残障人士参与到社会生活和社会发展中来。在学校,也这样一些学子,他们因意外致伤致残,但积极向上笑对生活。新闻中心刊发汶川大地震亲历者夏凤婷人物专访,记录她和地震、和父母、和自己和解的故事。她也想借此文对所有擦身而过的人们说:“请大家把我当个普通人。”




2008年5月12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令山河变色。都江堰市新建小学三年级学生夏凤婷被埋进教学楼的废墟下,直到救援官兵将她救出,时间已经过去了18个小时,这场灾难夺去了她的右前臂。那时,她刚刚过了9岁生日。


9年后的大学入学季,18岁的夏凤婷走进了大学校园,成为了成都大学艺术设计专业的大一新生。


“人最难是跟自己和解”


夏凤婷决心要让自己的大学生活不一样,班委竞选,她怯生生地上了台,目标——心理委员。当然,因为这个职务实在偏“冷”,直到最后也没有第二个竞争对手出现,她轻松胜选。地震后,作为伤员,小凤婷在都江堰友爱学校接受了专业的心理疏导,“我相信能给同学们一些意见,或许他们看到我,也觉得眼前的困境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还是有意外的时刻出现。一天,夏凤婷在校内便利店购物,这几天她已经明显感觉假肢的螺丝有些松动。拥挤的货架前,她侧身让旁人经过,不经意地一碰,假肢不受控地顺着袖管滑落躺在了地上。有人喊了起来:“同学,你的东西掉了!”还有人定定地站着,脸上写满疑惑。她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眼光,口中连忙说着“没事、没事……”安抚别人,实际上努力使自己显得镇定,她拾起掉落的假肢,走开了。


劫后余生的这9年,她已经遇到了种种情景。擦肩而过的路人,久久不散的目光、迎面相撞的路人,脸上写着的好奇和狐疑……以前,她很想冲上去解释,把自己所有的故事一股脑儿讲给他们听。终于,她明白了,人最难的是和自己和解。


画画的魔力


小学一年级,妈妈李鸿英觉得该是培养小凤婷兴趣爱好的时候了,问她,“你想学什么?”“钢琴和画画!”夏凤婷很兴奋。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妈妈内心拨着小算盘:“钢琴太贵……还是画画吧!”从此,小凤婷进了兴趣班,开始接触画画,也渐渐成了学校里出了名的“小画家”。


从废墟中救出,知道自己右臂要截肢,9岁的她变得很沉默。


灰恹恹的心情让一张奖状破了冰。原来,夏凤婷在地震前参加的一个全国少儿环保绘画大赛上得了三等奖。看到妈妈兴奋的样子,小凤婷“傲娇地说:“你高兴个啥,不就一个第三嘛。”10天后的六·一儿童节,小凤婷第一次用左手拿起了画笔,她画了一棵树,树上满满挂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心愿。“活着的同学,我祝他们成绩越来越好;遇难的同学,希望他们安息……”她不停地画着,用画笔向人们讲述着自己的内心世界。她的画带着她去了上海,参观了世博会;去了香港,见到了唐英年伯伯;还去了很多的地方,见到了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


那次获奖也让她有了触底反弹的依傍。她开始练习用左手画画、写字。回到学校上课时,记笔记跟不上,她急得直掉眼泪。她给自己定下每天写五篇字帖的目标,而且必须保证书写质量。不间断地练习了两年,她的左手已经能流畅、快速地写出一手漂亮的字了。在世界华裔骨科学会“站起来”行动的关怀下,小凤婷还装上了高科技机械手臂。


夏凤婷的坚强让四川省美协副主席、成都市美协主席刘正兴感动,从来不收徒的他破了例。假期的时候,师父外出采风写生都会带着她。五彩基金发起人、著名艺术家周春芽的基金出资资助她的学费。去到师父和周老师的画室,给了凤婷更大的冲击,“有一天我也能画得这么好”成了她画画的动力。每年,凤婷和师父还会互相串门,每到人生的节点,她也总是要征询下师父的意见。


小凤婷天真灿烂的笑容成了巨灾之后惊惶未定的人们最温暖的抚慰,她也成了媒体竞相报道的主角,相关活动中的常客。凤婷前往香港进行康复理疗期间,与在成都航空口岸执勤的四川公安边防总队官兵相识。九年来,官兵们全力支持她圆梦。今年7月,即将进入大学的凤婷还专程去到驻地,看望她最贴心的哥哥姐姐们。


她被爱包围,所以她说:“地震于我不算伤口,只是一种经历”。


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幸福


从初中开始,夏凤婷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记录一天的见闻,也倒出一天的心情。日记就是她的“树洞”,说完盖起来,让自己没有负担的上床睡去。


记日记能够抵抗遗忘。8月8号,九寨沟地震发生前一个小时,她还在和身在当地做兼职的闺蜜热聊。地震后,那个号码就再也打不通了。凤婷翻着以前的日记,和好朋友在一起的一天天像电影一样生动鲜明起来,仿佛她不曾离开。


旁观者所听的故事是他们的人生;我们所见的今天,是他们亲身的经历。走过人生许多的不期而遇,凤婷明白: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幸福。“我妈妈说,人要活得大气一点,珍惜每一个人,不管是好的、不好的。”


妈妈是为她遮风挡雨的“超人”,是凤婷眼里开朗又完美,坚强又任性的妈妈。母女两会争吵,会黏腻,会吵着吵着流泪,也会说着说着就笑成了花儿。她会对她的小宝贝说:“你都不说你爱我”。虽然嘴上执拗,凤婷还是在微信上给妈妈发去了“爱你”两个字


她成熟了,因此平和地看待家庭的变化,理解父母的选择。“当你埋在废墟里,爸爸第一个冲进学校在废墟中疯狂地找你,在专业救援力量抵达之前,爸爸和其他家长用现场散落的书包一袋一袋运着刨开的废渣……”很久以后,妈妈才跟她讲述当时的情景。她也记得小时候,父亲的烧烤摊上,总有一根预留给她火腿肠,她吃了才去安心睡觉。直到今天,烤火腿肠的味儿也是他心中最能代表爸爸的味道。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她给爸爸发了一条微信:“爸,我上大学了。”过了一会儿,爸爸回复道:“好好努力!”


“有一天,我要把我所有的故事写成书”她说。


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


她把“家”搬到了大学寝室,因为,她觉得自己就是要“扎根”在这里了。养了很久的吊兰、多肉,最爱的布偶,东野圭吾的书……跟室友比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装备很“老年人”。因为从小学就住校,她自动担当了寝室的大姐的角色,安抚入校第一夜想家、哭鼻子的室友。


她的朋友圈里,都是和这些新朋友们的合影。寝室在五楼,室友也二话不说帮着把凤婷的书扛到了房间;开学典礼要搬凳子,三个人就搬着了两根凳子挤着坐;在休息日,他们还一起逛太古里。


有这帮“中国好室友”,凤婷觉得是意外的惊喜。暑假期间,迎新系统开辟网上自主选室友,其他3个同学组团来邀请她,她既又兴奋又忐忑。她向室友坦白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室友们二话没说,这个“小家”就全员到齐了。


凤婷的“心思”明显更重了。上大学以后她更加觉得,“我不够优秀,我害怕我的不优秀配不上你们的爱护”、“我的画技还不够出众,没有自己的风格,同学们太厉害”,她尤其更怕的是“因为我的身体情况,同学们总是会很小心,其实我希望他们就把我当普通人就好了。”


要过充实又快乐的大学生活是她给自己定的目标。“去要帮助别人、要去体验更多不曾体验东西,锻炼自己、能够感受成长就是她的快乐。”有一天,她协助学院的范老师做新生办理助学贷款的资料审核,半个多小时她就完成了,可这半个小时却让她说着说着就开心地笑了。


说起以后的规划,凤婷说:“我希望有一天能回报社会,可以有钱有资金去帮助别人。我一定要自己足够优秀,让人家觉得帮助你是值得的。”“以后我想开个宠物店,一楼用来收养流浪猫狗,二楼就是我的画室。我也想背着画夹,行走在意大利的街头,感受阿尔卑斯的风,走遍世界,看不同的画,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地震,我的人生会怎样”?她说。


记者手记:


大地震已经过去9年,记忆抵不过遗忘。我关于那场灾难的所有想象都来自媒体报道,这让此前我的感受其实肤浅和置身事外,直到了解了她的故事。


凤婷曾经是一个精神重建的象征而被广泛关注,而今经由我们的报道,又会给她带来什么?


采访前一晚的深夜时分,她在微信上给我发来消息:“姐姐,我想跟你聊一聊……”“嗯,就是我有顾虑……”“顾虑别人的眼光?顾虑突如其来的关注?顾虑可能面临意想不到的困扰?”我很快回了过去,因为同样的问题在我准备采访时,也一直在思考。


她如约坐在了我的面前,说起地震几次三番的来临对她的“剥夺”、说她对师父们的感恩,对大学生活的美好期待,对父母亲人的依恋,她都不躲闪不回避。


她也有深深的担心,这些担心成了一根根捆缚她的绳索。她害怕自己不够优秀,辜负了好心人;担心自己露出的假肢让人不适、也担心由于身体不便,麻烦别人,“熟悉的人还好,路上遇到的人,怎么开口请求帮助呢?”


我难以回答,这是新生普遍迷茫的情绪在蔓延,还是这一路兼程印下的难以抹掉的伤痕。


真想,把世间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文/旻旻 采访/旻旻 黎宸辰 图/刘安春 编辑 闵秀玲 )